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泳池里的夏天
父亲把泳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氯水的气味混着午后的阳光漫进鼻腔。十二岁的小远抱着浮板站在浅水区,脚趾蜷缩着抠住池底的防滑纹,像只刚被扔进浴缸的猫。
“去年还敢扒着我脖子游,今年倒成胆小鬼了?”父亲踩着水笑他,水珠顺着晒成古铜色的胳膊往下淌,在水面砸出细碎的涟漪。
小远把浮板往身前又挪了挪,塑料边缘硌得手心发红。“去年是去年,”他嘟囔着,眼睛盯着父亲小腿上那道月牙形的疤——那是去年教他换气时被慌乱中蹬伤的,“今年泳池好像变深了。”
父亲突然沉进水里,只剩颗脑袋露在外面,像尊会动的礁石。“你看,”他拍了拍水面,“我站直了才到胸口,你比我矮半个头,怕什么?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朝小远扑过来,水花溅得小远满脸都是。
“爸!”小远尖叫着往后躲,脚下一滑竟松开了浮板。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,他胡乱挥舞着胳膊,却在慌乱中触到父亲宽厚的手掌。
“别慌,”父亲的声音隔着水流传来,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嗡鸣,“像骑自行车一样,越怕摔越站不稳。”他的手托着小远的腰,像扶着辆刚上路的童车。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,泳池里反复上演着同样的戏码:父亲松手,小远扑腾,呛水,抓住父亲的胳膊咳嗽,然后再来一次。有次小远呛得眼泪直流,父亲就背着他在浅水区慢慢走,听他数瓷砖上的蓝色小鱼。
“你小时候洗澡,总爱把橡皮鸭往我嘴里塞。”父亲突然说,下巴搁在小远打湿的头发上,“现在倒好,碰你一下都嫌我手糙。”
小远把脸埋在父亲后颈,那里有淡淡的肥皂味。他想起上周在商场,同学嘲笑他还跟爸爸手牵手,当时他甩开父亲的动作一定很用力。
第五次尝试时,小远居然独自游了三米。他回头时,看见父亲正举着手机录像,泳镜滑在鼻尖上,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水珠。“看见没?”父亲比他还激动,声音都劈了,“我儿子是条小海豚!”
暮色漫进泳池时,小远已经能从浅水区游到深水区的扶梯。父亲坐在池边拧t恤,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水泥地上,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小远用浴巾裹着自己,牙齿打颤。
父亲把他拉到身边,用粗糙的手掌擦掉他脸颊上的水珠。“等你能游十个来回,我就把这泳池买下来给你当浴缸。”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父子俩踩着湿漉漉的拖鞋往家走。小远突然发现,父亲的步伐好像慢了些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像条温柔的影子鱼。他悄悄伸手,勾住了父亲的手指——这次,父亲没有松开。
晚风带着水汽吹过,小远闻到父亲身上除了氯水味,还有种更熟悉的气息,像晒过太阳的被子,像冬夜里的暖炉,像所有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,却始终贪恋的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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