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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辆马车驶过了那座加固过的木桥。
陈婉掀起车帘的一角。
映入眼帘的,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脏乱、恶臭、充满了流民哀嚎的人间地狱。
相反,这里有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,但又陌生的,秩序。
熟悉是因为江陵城内也有这种秩序,而陌生是因为,从出城而来的这一路,她看到的都是乱世该有的模样,到了这里却戛然而止。
巨大的水车在河边不知疲倦地轰鸣,将河水送入高处的管道以及纵横交错的沟渠;田垄间,裸着脊背的汉子们喊着号子,挥舞着锄头,拉着犁铧,汗水浸入土地;河边,妇孺老幼们浣洗着衣物,偶尔响起的轻笑声飘散在春风里。
每个人都有事做。
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。
当然,最让陈婉感到惊讶的,还是庄外那排得极长,几乎蔓延到了管道的流民队伍。
她知道这个庄子,或者说顾怀,在招募流民,但眼前的流民数量,实在不像是一个庄子能接纳的。
亦或者说,这些流民知道庄子里已经容不下更多人,但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去。
是什么让他们做出这种决定?
陈婉放下了车帘,那双眼角微微挑起,平添几分妩媚的美丽眸子里,除了好奇,也多了一分了然。
这样的声势,也难怪爹爹会感到忧虑了。
江陵城外的一隅,已经自成一片小天地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
马车停在了庄园的大门口。
陈婉整理了一下裙摆,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。
庄门大开。
顾怀就站在门口,依旧是那身青衫,依旧是那副温和、平静的表情。
他并没有摆出迎接贵客的隆重排场,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,等待着。
春风拂过,让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。
顾怀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少女,目光平静,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或者美貌而有丝毫的波澜。
他当然知道陈婉为什么来。
王家倒台,他吃得太饱,动作太大,那位县尊大人坐不住了。
陈识是个怯懦的人,但也是个聪明人,这年头的文官多半都有这毛病,很大原因是因为出身就比一般人高,苦读中第外放为官,从来没有在生死线上挣扎过,做起事来,难免有些眼高手低。
脑海里的理论总是一套一套的,但落到实处,又往往差之千里。
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,但又不想继续看着自己坐大;想要翻脸,但又没有翻脸的勇气。
所以他需要安抚,需要拉拢,更需要一双眼睛,来替他看清这庄子,或者说,看清自己。
派师爷来,显得太生分,像是公事公办;亲自来,又太掉价,显得他这个老师在向学生低头。
所以,把女儿推出来,打着慰问的旗号,既显得亲近,又能达到目的。
的确是好算计。
但这并不让他反感。
相反,这正合他意。
他需要时间消化王家的遗产,需要时间练兵,需要时间种地,现在还不是和陈识撕破脸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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