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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扭头就回了屋里——那间我睡了二十年的小破耳房。
从床底下,我拖出个樟木箱子。
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,还有一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厚账本。
在这座越来越大的宅子里住了二十年,我连一间朝南的屋子都没有。
主院的卧房里,摆满了柳氏从娘家带来的名贵家具,陈辞的书房也堆满了各种珍本书画。
我的东西,只能塞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。
“娘,您要做什么?”
陈辞堵在门口,话里头满是不耐烦,“你又闹哪一出?拿离家出走吓唬我?”
“你大半夜跑出去,是想让全京城的御史戳我脊梁骨,骂我不孝?再说,我明天还得早朝,我岳父也要过来,你走了,这一摊子烂事谁管?”
我懒得搭理他,把那本账本小心地揣进怀里放好。
这账本上,记着我为他花的每一分钱,见的每一个人,送的每一份礼。
可我五十岁生日,别说办酒了,连碗长寿面都没吃上。
那天,我还在为他去吏部打点,熬了一整夜。
“娘,你真要走?”他看着是有点慌,“那……那我明天上朝的官服……”
就这一句话,我这心算是凉透。
我停下动作,转身看着这个我亲手养大的儿子。
“让你那位‘能与阁老谈论古今’的父亲来给你绣吧。”
陈辞的脸一下子就黑了,指着我鼻子骂:
“你总算不装了!”
“天天抱着那破算盘和绣花针,你以为你对我多好?我告诉你,你就是想拿钱拴着我!你当初逼我念书,根本不是盼我出息,是你怕老了没人养!”
“我爹那才是真为我好,他随便写封信,那都是金玉良言,教我怎么当官,是你比不了的?”
“我爹去年给我写的《家训》,那是我陈家文脉传承!你呢?就知道给我攒钱!不就是想显摆你功劳大吗?”
陈辞说的那幅《家训》,就是他爹不知从哪儿抄的几句《论语》,还写错了好几个字。
我当时好心指出,就被陈辞训斥。
“娘,你懂什么!这叫风骨!叫意境!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书法!”
我懒得说了,拎着樟木箱就往外走。
路过书房,看见桌上那套我用了三十年的绣花针。
本来还想着给他绣完最后一件官服,现在看来,省了。
“娘!你非要闹成这样?”
陈辞追到门口,话里全是威胁。
“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,我就当没你这个娘!”
“往后你是死是活,都跟我陈辞没半点关系!”
我脚下一顿,头也没回。
“可不敢当。”
“我就是个浑身铜臭味的市井妇人,当不起状元爷您这声娘。你啊,还是好好孝顺你那个清高、不沾钱的好爹吧。”
府门在我身后“咣当”一声关上,把陈辞那气急败坏的吼叫关在了里头。
我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,眼泪才敢掉下来。
都五十岁了,我才看明白,有些骨肉亲情,生下来就是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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